第七十八章
西游记 by 吴承恩
2018-5-27 06:02
第七十八回 比丘怜子遣阴神 金殿识魔谈道德
一念才生动百魔,修持最苦奈他何。
但凭洗涤无尘垢,也用收拴有琢磨。
扫退万缘归寂灭,荡除千怪莫蹉跎。
管教跳出樊笼套,行满飞升上大罗。
话说孙大圣用尽心机,请如来收了众怪,
解脱三藏师徒之难离狮驼城西行。
又经数月,早值冬天。
但见那:
岭梅将破玉,池水渐成冰。
红叶俱飘落,青松色更新。
淡云飞欲雪,枯草伏山平。
满目寒光迥,阴阴透骨冷。
师徒们冲寒冒冷,宿雨餐风。
正行间,又见一座城池。
三藏问道:
“悟空,
那厢又是甚么所在?”行者道:
“到跟前自知。
若是西邸王位,须要倒换关文;若是府州县,
径过。”
师徒言语未毕,早至城门之外。
三藏下马,一行四众,进了月城。
见一个老军,在向阳墙下,偎风而睡。
行者近前,摇他一下,
叫声:
“长官。”
那老军猛然惊觉,麻麻糊糊的睁开眼,看见行者,连忙跪下磕头叫:
“爷爷!”行者道:
“你休胡惊作怪。
我又不是甚么恶神,
你叫‘爷爷’怎的!”老军磕头道:
“你是雷公爷爷?”行者道:
“胡说!吾乃东土去西天取经的僧人。
适才到此,不知地名,问你一声的。”
那老军闻言,却才正了心,打个呵欠,爬起来,伸伸腰道:
“长老长老,恕小人之罪。
此处地方,原唤比丘国,今改作小子城。”
行者道:
“国中有帝王否?”老军道:
“有,
有有。”
行者却转身对唐僧道:
“师父,此处原是比丘国,
今改小子城。
但不知改名之意何故也。”
唐僧疑惑道:
“既云比丘,
又何云小子?……”八戒道:
“想是比丘王崩了,
新立王位的是个小子故名小子城。
”唐僧道:
“无此理,无此理!我们且进去,
到街坊上再问。”
沙僧道:
“正是。
那老军一则不知,二则被大哥唬得胡说。
且入城去询问。”
又入三层门里,到通衢大市观看,倒也衣冠济楚,人物清秀。
但见那:
酒楼歌馆语声喧,彩铺茶房高挂帘。
万户千门生意好,六街三市广财源。
买金贩锦人如蚁,夺利争名只为钱。
礼貌庄严风景盛,河清海晏太平年。
师徒四众牵着马,挑着担,在街市上行够多时,看不尽繁华气概。
但只见家家门口一个鹅笼。
三藏道:
“徒弟啊,此处人家,都将鹅笼放在门首,
何也?”八戒听说左右观之,果是鹅笼,排列五色彩缎遮幔。
呆子笑道:
“师父,今日想是黄道良辰,
宜结婚姻会友。
都行礼哩。”
行者道:
“胡谈!那里就家家都行礼!其间必有缘故。
等我上前看看。”
三藏扯住道:
“你莫去。
你嘴脸丑陋,怕人怪你。”
行者道:
“我变化个儿去来。”
好大圣,捻着诀,念声咒语,摇身一变,
变作一个蜜蜂儿展开翅,飞近边前,钻出幔里观看。
原来里面坐的是个小孩儿。
再去第二家笼里着,也是个小孩儿。
连看八九家,都是个小孩儿。
却是男身,更无女子。
有的坐在笼中顽耍,有的坐在里边啼哭;有的吃果子,有的或睡坐。
行者看罢,现原身,
回报唐僧道:
“那笼里是些小孩子,
大者不满七岁小者只有五岁,不知何故。”
三藏见说,疑思不定。
忽转街见一衙门,乃金亭馆驿。
长老喜道:
“徒弟,我们且进这驿里去。
一则问他地方,二则撒和马匹,三则天晚投宿。”
沙僧道:
“正是,正是,快进去耶。”
四众欣然而入。
只见那在官人果报与驿丞。
接入门,各各相见。
叙坐定,
驿丞问:
“长老自何方来?”三藏言:
“贫僧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者。
今到贵处,有关文理当照验,权借高衙一歇。”
驿丞即命看茶。
茶毕,即办支应,命当直的安排管待。
三藏称谢。
又问:
“今日可得入朝见驾,
照验关文?”驿丞道:
“今晚不能,
须待明日早朝。
今晚且于敝衙门宽住一宵。”
少顷,安排停当,驿丞即请四众,同吃了斋供。
又教手下人打扫客房安歇。
三藏感谢不尽。
既坐下,
长老道:
“贫僧有一件不明之事请教,
烦为指示。
贵处养孩儿,不知怎生看待。”
驿丞道:
“‘天无二日,人无二理。
’养育孩童,父精母血,怀胎十月,待时而生;生下乳哺三年,渐成体相。
岂有不知之理!”三藏道:
“据尊言与敝邦无异;但贫僧进城时,
见街坊人家各设一鹅笼,都藏小儿在内。
此事不明,故敢动问。”
驿丞附耳低言道:
“长老莫管他,莫问他,
也莫理他、说他。
请安置,明早走路。”
长老闻言,一把扯住驿丞,定要问个明白。
驿丞摇头摇指,
只叫:
“谨言!”三藏一发不放,
执死定要问个详细。
驿丞无奈,只得屏去一应在官人等。
独在灯光之下,
悄悄而言道:
“适所问鹅笼之事,
乃是当今国主无道之事。
你只管问他怎的!”三藏道:
“何为无道?必见教明白,
我方得放心。
”
驿丞道:
“此国原是比丘国,近有民谣,
改作小子城。
三年前,有一老人,打扮做道人模样,携一小女子,年方一十六岁。
其女形容娇俊,貌若观音。
进贡与当今;陛下爱其色美,宠幸在宫,号为美后。
近来把三宫娘娘,六院妃子,全无正眼相觑,
不分昼夜贪欢不已。
如今弄得精神瘦倦,身体羸,饮食少进,命在须臾。
太医院检尽良方,不能疗治。
那进女子的道人,受我主诰封,称为国丈。
国丈有海外秘方,甚能延寿。
前者去十洲、三岛,采将药来,俱已完备。
但只是药引子利害;单用着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,煎汤服药。
服后有千年不老之功。
这些鹅笼里的小儿,俱是选就的,养在里面。
人家父母,惧怕王法,俱不敢啼哭,遂传播谣言,叫做小儿城。
此非无道而何?长老明早到朝,只去倒换关文,不得言及此事。”
言毕,抽身而退。
唬得个长老骨软筋麻,
止不住腮边泪堕;忽失声叫道:
“昏君,
昏君!为你贪欢爱美弄出病来,怎么屈伤这许多小儿性命!苦哉!苦哉!痛杀我也!”有诗为证,诗曰:
邪主无知失正真贪欢不省暗伤身。
因求永寿戕童命,为解天灾杀小民。
僧发慈悲难割舍,官言利害不堪闻。
灯前洒泪长吁叹,痛倒参禅向佛人。
八戒近前道:
“师父,
你是怎的起哩?‘专把别人棺材抬在自家家里哭’!不要烦恼!常言道:
‘君教臣死,
臣不死不忠;父教子亡子不亡不孝。
’他伤的是他的子民,与你何干!且来宽衣服睡觉,‘莫替古人耽忧。
’”三藏滴泪道:
“徒弟啊,你是一个不慈悯的!我出家人,
积功累行第一要行方便。
怎么这昏君一味胡行!从来也不见吃人心肝,
可以延寿。
这都是无道之事,
教我怎不伤悲!”沙僧道:
“师父且莫伤悲。
等明早倒换关文,觌面与国王讲过。
如若不从,看他是怎么模样的一个国丈。
或恐那国丈是个妖精,欲吃人的心肝,故设此法,未可知也。”
行者道:
“悟净说得有理。
师父,你且睡觉,明日等老孙同你进朝,看国丈的好歹。
如若是人,只恐他走了傍门,不知正道,徒以采药为真,待老孙将先天之要旨化他皈正;若是妖邪,我把他拿住,与这国王看看教他宽欲养身,断不教他伤了那些孩童性命。”
三藏闻言,急躬身,
反对行者施礼道:
“徒弟啊,
此论极妙极妙!但只是见了昏君,不可便问此事,恐那昏君不分远近并作谣言见罪,却怎生区处!”行者笑道:
“老孙自有法力。
如今先将鹅笼小儿摄离此城,教他明日无物取心。
地方官自然奏表。
那昏君必有旨意,或与国丈商量,或者另行选报。
那时节,借此举奏,决不致罪坐于我也。”
三藏甚喜。
又道:
“如今怎得小儿离城?若果能脱得,
真贤徒天大之德!可速为之略迟缓些,恐无及也。”
行者抖擞神威,即起身,
吩咐八戒、沙僧:
“同师父坐着,
等我施为你看但有阴风刮动,就是小儿出城了。
”他三人一齐俱念:
“南无救生药师佛!南无救生药师佛!”
这大圣出得门外,
打个唿哨起在半空,捻了诀,念动真言,叫声“净法界”,拘得那城隍、土地、社令、真官并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、六丁六甲与护教伽蓝等众,都到空中对他施礼道:
“大圣,夜唤吾等,
有何急事?”行者道:
“今因路过比丘国
那国王无道听信妖邪,要取小儿心肝做药引子,指望长生。
我师父十分不忍,欲要救生灭怪,故老孙特请列位,各使神通与我把这城中各街坊人家鹅笼里的小儿,连笼都摄出城外山凹中或树林深处,收藏一二日,与他些果子食用不得饿损;再暗的护持,不得使他惊恐啼哭。
待我除了邪,治了国,劝正君王,临行时,送来还我。”
众神听令。
即便各使神通,按下云头。
满城中:
阴风滚滚,惨雾漫慢;阴风刮暗一天星,
惨雾遮昏千里月。
起初时,还荡荡悠悠;次后来,就轰轰烈烈。
悠悠荡荡,各寻门户救孩童;烈烈轰轰,都看鹅笼援骨血。
冷气侵人怎出头,寒威透体衣如铁。
父母徒张皇,兄嫂皆悲切。
满地卷阴风,笼儿被神摄。
此夜纵孤,天明尽欢悦。
有诗为证,
诗曰:
释门慈悯古来多,正善成功说摩诃。
万圣千真皆积德,三皈五戒要从和。
比丘一国非君乱,小子千名是命讹。
行者因师同救护,这场阴骘胜波罗。
当夜有三更时分,众神把鹅笼摄去各处安藏。
行者按下祥光,径至驿庭上。
只听得他三人还念“南无救生药师佛”哩。
他也心中暗喜。
近前叫:
“师父,我来也。
阴风之起何如?”八戒道:
“好阴风!”三藏道:
“救儿之事,
却怎么说?”行者道:
“已一一救他出去
待我们起身时送还。”
长老谢了又谢,方才就寝。
至天晓,三藏醒来,
遂结束齐备道:
“悟空,
我趁早朝倒换关文去也。”
行者道:
“师父,你自家去,恐不济事;待老孙和你同去,看那国丈邪正如何。
”三藏道:
“你去却不肯行礼,恐国王见怪。”
行者道:
“我不现身,暗中跟随你,就当保护。”
三藏甚喜,吩咐八戒、沙僧看守行李、马匹。
却才举步,这驿丞又来相见。
看这长老打扮起来,比昨日又甚不同。
但见他:
身上穿一领锦异宝佛袈裟,
头戴金顶毗卢帽。
九环锡杖手中拿,胸藏一点神光妙。
通关文牒紧随身,包裹袋中缠锦套。
行似阿罗降世间,诚如活佛真容貌。
那驿丞相见礼毕,附耳低言,只教莫管闲事。
三藏点头应声。
大圣闪在门旁,念个咒语,摇身一变,变做个虫儿,“嘤”的一声飞在三藏帽儿上。
出了馆驿,径奔朝中。
及到朝门外,见有黄门官,
即施礼道:
“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者。
今到贵地,理当倒换关文。
意欲见驾,伏乞转奏转奏。”
那黄门官果为传奏。
国王喜道:
“远来之僧,必有道行。”
教请进来。
黄门官复奉旨,将长老请入。
长老阶下朝见毕,复请上殿赐坐。
长老又谢恩坐了。
只见那国王相貌羸,
精神倦怠:
举手处,
揖让差池;开言时声音断续。
长老将文牒献上,那国王眼目昏朦,看了又看,方才取宝印用了花押递与长老。
长老收讫。
那国王正要问取经原因,
只听得当驾官奏道:
“国丈爷爷来矣。”
那国王即扶着近侍小宦,挣下龙床,躬身迎接。
慌得那长老急起身,侧立于旁。
回头观看,原来是一个老道者,自玉阶前,摇摇摆摆而进。
但见他:
头上戴一顶淡鹅黄九锡云锦纱巾,
身上穿一领顶梅沉香绵丝鹤氅。
腰间系一条纫蓝三股攒绒带,足下踏一对麻经葛纬云头履。
手中拄一根九节枯藤盘龙拐杖,胸前挂一个描龙刺凤团花锦囊。
玉面多光润,苍髯颔下飘。
金睛飞火焰,长目过眉梢。
行动云随步,逍遥香雾饶。
阶下众官都拱接,齐呼国丈进王朝。
那国丈到宝殿前,更不行礼,昂昂烈烈,径到殿上。
国王欠身道:
“国丈仙踪,今喜早降。”
就请左手绣墩上坐。
三藏起一步,
躬身施礼道:
“国丈大人,
贫僧问讯了。”
那国丈端然高坐,亦不回礼。
转面向国王道:
“僧家何来?”国王道:
“东土唐朝差上西天取经者。
今来倒验关文。”
国丈笑道:
“西方之路,
黑漫漫有甚好处!”三藏道:
“自古西方乃极乐之胜境,
如何不好?”那国王问道:
“朕闻上古有云:
‘僧是佛家弟子。
’端的不知为僧可能不死,向佛可能长生?”三藏闻言,急合掌应道:
“为僧者万缘都罢;了性者,
诸法皆空。
大智闲闲,澹泊在不生之内;真机默默,逍遥于寂灭之中。
三界空而百端治,六根净而千种穷。
若乃坚诚知觉,
须当识心:
心净则孤明独照,
心存则万境皆清。
真容无欠亦无余,生前可见;幻相有形终有坏,分外何求?行功打坐乃为入定之原;布惠施恩,诚是修行之本。
大巧若拙,还知事事无为;善计非筹,必须头头放下。
但使一心不动,万行自全;若云采阴补阳,诚为谬语,服饵长寿实乃虚词。
只要尘尘缘总弃,物物色皆空。
素素纯纯寡爱欲,自然享寿永无穷。”
那国丈闻言,付之一笑。
用手指定唐僧道:
“呵,呵,呵!你这和尚满口胡柴!寂灭门中,须云认性;你不知那性从何而灭!枯坐参禅尽是些盲修瞎炼。
俗语云:
‘坐,坐,坐!你的屁股破。
火熬煎,反成祸。
’更不知我这:
修仙者,骨之坚秀;达道者,
神之最灵。
携箪瓢而入山访友,采百药而临世济人。
摘仙花以砌笠,折香蕙以铺。
歌之鼓掌,舞罢眠云。
阐道法,扬太上之正教;施符水,除人世之妖氛。
夺天地之秀气,采日月之华精。
运阴阳而丹结,按水火而胎凝。
二八阴消兮,若恍若惚;三九阳长兮,如杳如冥。
应四时而采取药物,养九转而修炼丹成。
跨青鸾,升紫府;骑白鹤,上瑶京。
参满天之华采,表妙道之殷勤。
比你那静禅释教,寂灭阴神,涅遗臭壳,又不脱凡尘。
三教之中无上品,古来惟道独称尊!”那国王听说,十分欢喜。
满朝官都喝采道:
“好个‘惟道独称尊’,
‘惟道独称尊’!”长老见人都赞他不胜羞愧。
国王又叫光禄寺安排素斋,待那远来之僧出城西去。
三藏谢恩而退。
才下殿,往外正走,行者飞下帽顶儿,
来在耳边叫道:
“师父,
这国丈是个妖邪。
国王受了妖气。
你先去驿中等斋,待老孙在这里听他消息。”
三藏知会了,独出朝门不题。
看那行者,一翅飞在金銮殿翡翠屏中钉下,
只见那班部中闪出五城兵马官
奏道:
“我主,
今夜一阵冷风将各坊各家鹅笼里小儿,连笼都刮去了,更无踪迹。”
国王闻奏,又惊又恼,
对国丈道:
“此事乃天灭朕也!连月病重,
御医无效。
幸国丈赐仙方,专待今日午时开刀,取此小儿心肝作引,何期被冷风刮去。
非天欲灭朕而何?”国丈笑道:
“陛下且休烦恼。
此儿刮去,正是天送长生与陛下也。”
国王道:
“见把笼中之儿刮去,
何以返说天送长生?”国丈道:
“我才入朝来,
见了一个绝妙的药引强似那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之心。
那小儿之心,只延得陛下千年之寿;此引子,
吃了我的仙药就可延万万年也。”
国王漠然不知是何药引,请问再三,
国丈才说:
“那东土差去取经的和尚,
我观他器宇清净容颜齐整,乃是个十世修行的真体,自幼为僧元阳未泄。
比那小儿更强万倍。
若得他的心肝煎汤,服我的仙药,足保万年之寿。”
那昏君闻言,十分听信。
对国丈道:
“何不早说?若果如此有效,
适才留住不放他去了。”
国丈道:
“此何难哉!适才吩咐光禄寺办斋待他,
他必吃了斋方才出城。
如今急传旨,将各门紧闭;点兵围了金亭馆驿,将那和尚拿来必以礼求其心。
如果相从,即时剖而取出,遂御葬其尸,还与他立庙享祭;如若不从,就与他个武不善作即时捆住,剖开取之。
有何难事?”那昏君如其言,即传旨,把各门闭了。
又差羽林卫大小官军,围住馆驿。
行者听得这个消息,一翅飞奔馆驿,现了本相,对唐僧道:
“师父祸事了,祸事了!”那三藏才与八戒、沙僧领御斋,忽闻此言唬得三尸神散,七窍烟生,倒在尘埃,浑身是汗眼不定睛,口不能言。
慌得沙僧上前搀住,
只叫:
“师父苏醒,
师父苏醒!”八戒道:
“有甚祸事有甚祸事?你慢些儿说便也罢,
却唬得师父如此!”行者道:
“自师父出朝
老孙回视那国丈是个妖精。
少顷,有五城兵马来奏冷风刮去小儿之事。
国王方恼,他却转教喜欢,
道:
‘这是天送长生与你。
’要取师父的心肝做药引,可延万年之寿。
那昏君听信诬言,所以点精兵来围馆驿,差锦衣官来请师父求心也。
”八戒笑道:
“行的好慈悯,救的好小儿,
刮的好阴风今番却撞出祸来了!”
三藏战兢兢的,
爬起来扯着行者,
哀告道:
“贤徒啊!此事如何是好?”行者道:
“若要好,
大做小。”
沙僧道:
“怎么叫做‘大做小’?”行者道:
“若要全命,
师作徒徒作师,方可保全。
”三藏道:
“你若救得我命,情愿与你做徒子、徒孙也。”
行者道:
“既如此,不必迟疑。”
教:
“八戒,快和些泥来。”
那呆子即使钉钯,筑了些土。
又不敢外面去取水,后就掳起衣服撒溺,和了一团臊泥,递与行者。
行者没奈何,将泥扑作一片,往自家脸上一安,做下个猴象的脸子叫唐僧站起休动,再莫言语,贴在唐僧脸上念动真言,吹口仙气,叫:
“变!”那长老即变做个行者模样;脱了他的衣服,以行者的衣服穿上。
行者却将师父的衣服穿了,捻着诀,念个咒语,摇身变作唐僧的嘴脸。
八戒、沙僧也难识认。
正当合心装扮停当,只听得锣鼓齐鸣,又见那枪刀簇拥。
原来是羽林卫官,领三千兵把馆驿围了。
又见一个锦衣官走进驿庭问道:
“东土唐朝长老在那里?”慌得那驿丞战兢兢的跪下,指道:
“在下面客房里。
”锦衣官即至客房里道:
“唐长老,我王有请。”
八戒、沙僧,左右护持“假行者”。
只见“假唐僧”出门施礼道:
“锦衣大人,
陛下召贫僧
有何话说?”锦衣官上前一把扯住道:
“我与你进朝去。
想必有取用也。”
咦!这正是:
妖诬胜慈善,慈善反招凶。
毕竟不知此去端的性命何如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