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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改嫁第二部】【第15章】【作者:猫九大大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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猫九大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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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 天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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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改嫁第二部】【第15章】【作者:猫九大大】
本帖最后由 xlalahoo 于 2026-8-11 13:12 编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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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原创作者:
猫九大大
第十五章:吵架
孙瘸子拎着两瓶散白和一兜芝麻糖上了长途车,车窗外白雪皑皑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,他把芝麻糖搁在膝盖上,想着小敏上回回村说他瘦了,心里头暖烘烘的。这世上还在乎他瘦没瘦的人,也就剩小敏一个了。
他爬上四楼,还没敲门,就听见里头有吵架的声音。一个尖利的老太婆声音穿过门板,刺得他耳膜生疼——“七年了!七年连个蛋都不下!人家隔壁老刘家的儿媳妇,进门第二年就抱了大胖小子,你呢?你就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!”
孙瘸子拎着酒瓶子的手僵在半空中。他听出来了,这是张小龙的娘,那个每回见了他都拿鼻孔看人的老太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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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敏的声音带着哭腔,但硬撑着不让自己垮下去:“你儿子有病!你不怪你儿子你怪我?我嫁过来七年,他哪回——”
“放屁!我儿子能有病?我儿子从小就身体好,就是你这块地不好,种什么都白搭!你跟那个瘸子哥一个德行——一个不会下蛋,一个瘸了腿连媳妇都娶不上!你们孙家就是绝户的命!”
孙瘸子一脚踹开门。木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,墙皮簌簌往下掉。他左腿跛着,但冲进去的势头一点都不减,红着眼珠子扫了一圈——小敏站在客厅中间,脸上挂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,头发散了,围裙被扯歪了。
张小龙缩在沙发角落里,低着头,两只手插在头发里,一声不吭。老太婆正叉着腰站在茶几旁边,唾沫星子还挂在嘴角上。
孙瘸子把酒瓶和芝麻糖往地上一摔,酒瓶炸开,玻璃碴子溅了一地。
“你刚才说谁是绝户?”他指着老太婆的鼻子,嗓门大得能把天花板掀了,“你再敢骂我妹妹一句试试!”
老太婆被他吓得往后退了两步,但嘴上还硬撑着说这是孙家的家务事关你什么事。孙瘸子一脚踹在茶几上,茶几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啸,往老太婆那边滑了半尺。
“她是我妹!她的事就是我的事!你儿子自己不行,让我妹背了七年黑锅,你们一家子不要脸!”
他扭头看了一眼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张小龙。从他踹开门到现在,张小龙一句话都没说过,连头都没抬起来。他穿得还是那么干净,手指甲还是剪得那么齐整,可此刻他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,两只手抱着头,像一只被人踩了壳的乌龟。
他不在乎了。初八那天他还想过,只要妹夫对小敏好,他受多少委屈都无所谓。现在他心里那把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。他只想让妹妹不要再哭了。
“张小龙,你要还是个男人,你现在就站起来。站起来跟你娘说——有病的是我,不是你媳妇!你要不敢说,就让你娘把嘴闭上,然后陪我去医院!”
张小龙的肩膀动了一下,那颗脑袋还是没抬起来。他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,攥紧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攥紧,指甲在手心里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印子,印子白了一下又泛红了。
他娘在旁边尖着嗓子嚷:“有病!谁也别想往我儿子身上泼脏水!谁再敢说一句我跟谁拼命!”声音高得整个楼道都嗡嗡响。
孙瘸子没看她。他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张小龙那颗埋在膝盖里的脑袋,忽然觉得浑身的劲儿一下子全泄了。他不想再骂了。骂不动了。他只把小敏带回家。这个破家,不值得。
他转过身,一把攥住孙小敏的手。她的手冰凉冰凉的,五个指头还在抖,抖得跟筛糠似的。他压低声音,凑到她耳朵边:“小敏,跟哥回家住几天。这家人不讲理,咱们不跟他们吵。”
孙小敏咬着下嘴唇,嘴唇都咬白了。
“实在不行就离婚,”孙瘸子又说,“反正没孩子,找对象好找。”
孙小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扭头看了一眼还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张小龙,他整个人窝在那儿,跟个被抽了筋的蛤蟆一样,头低着,肩膀塌着,眼镜片上的雾气还没散。她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抬手把脸上的泪痕狠狠擦掉,吸了一下鼻子。
“好,”她说,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,“我跟你回去。”
她转身走进卧室,拉开衣柜门。衣柜里挂着一排衣裳,左边是她的,右边是张小龙的,挤挤挨挨地挂在一起,袖子挨着袖子,领口蹭着领口。
她伸手把自己的衣裳一件一件取下来——外套、毛衣、贴身的秋衣。每取一件,旁边那排张小龙的衬衫就多空出一截。
她在这个柜子里跟他的衣服挨着挂了七年。七年了,今天这一件件取下来,她忽然觉得这些年的日子就跟这些衣服一样,叠得再整齐再妥帖,一抽出来,整个就散了。
她把取下来的衣服叠好,塞进帆布包里。又拉开梳妆台上的小抽屉,把那瓶用了一半的雪花膏也拿起来塞进包里。
雪花膏的瓶盖有点松,她拧紧了才放进去。拉链拉到头的时候卡了一下,卡在布缝里。她使劲一拽,拉链头崩地一下应声合上了。
孙瘸子帮她拎着帆布包。包挺沉,他换了个手拎着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那扇被踹坏的门。门框裂了一道缝,白森森的木茬子翘着,冷风从缝里往里灌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邻居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,没有一扇开着的,但门缝底下透出来的灯光一盞都没灭。大概都听见了。都缩在屋里竖着耳朵呢。
孙小敏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,快得像是在逃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蹲了下来,两只手捂住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,抖得厉害。她没哭出声,但手缝里湿漉漉的,泪珠子顺着指缝往外淌。
孙瘸子站在她身后,把帆布包搁在地上,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。一下,两下,手停在她背上,不敢使劲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嘴笨,一辈子都没学会说好听话。
他想起那年冬天小敏背他去卫生院。雪下得跟撕棉絮似的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路都分不清了。她把他驮在背上,一步一陷地往镇上走,棉鞋陷进雪窝子里拔不出来,她索性把鞋脱了光着脚继续走,脚趾头冻得跟红萝卜一样,又红又肿。
她回头跟他说的那句“哥你再忍忍,快到了”,他记了一辈子。
从那天起他就在心里跟自己说——谁敢欺负我妹妹,我跟他拼命。
小敏蹲在地上抖了好一阵,终于站起来。拿袖子擦了一把脸,把脸上的泪和鼻涕一起抹掉了,吸了吸鼻子。
“我没事,”她说,声音还是哑的,“哥,带我回家。”
孙瘸子拎起帆布包,甩到肩上。“好。回家。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,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落雪,又像是憋着一场大雨。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,堵得慌。他这辈子浑,坑过不少人,对不起过很多人,但至少今晚,他把小敏从那扇门里带出来了。
孙瘸子领着孙小敏回了村。
他那两间砖瓦房在村东头,房檐上挂着几根冰溜子,日头晒化了半边,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。推开门,一股霉味儿混着旱烟味儿扑面而来,呛得孙小敏咳了两声。
炕上堆着没叠的被子,揉成一团扔在炕角。地上扔着三个空酒瓶,横七竖八的,还有两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,鞋口朝下扣在地上。
方桌上搁着半碗吃剩的面条,面条已经坨成了一个硬疙瘩,粘在碗底抠都抠不下来。窗台上落了一层灰,拿手指头一抹能写字。
孙瘸子挠了挠后脑勺,嘿嘿干笑了两声,笑得挺尴尬。“平时一个人住,”他说,“懒得收拾。”
他把方桌上那半碗面条端走倒进泔水桶里,又拿抹布把桌子擦了擦,腾出一块干净地方,让孙小敏在凳子上坐下。然后转身出了门。
他去村里小卖部买了两床新棉被和一个新褥子。棉被是红底碎花的,粗布面子,摸上去扎扎的。又去镇上买了个煤油灯,玻璃罩子上落了一层灰,他用袖子擦干净了,透亮透亮的。卖煤油灯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瞅了他一眼,说现在谁还买这玩意儿,都用电了。
孙瘸子没吭声,从兜里掏出钱,一张一张数清了搁在柜台上,拎着灯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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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屋在砖瓦房隔壁,是他爹娘留下的。三间土坯房,屋顶的瓦片换过好几回,墙根用水泥补过几个老鼠洞。这些年一直空着,但他隔三差五会来扫扫院子,修修漏雨的地方,所以虽然旧,倒也不至于塌。
他把堂屋和东厢房扫了两遍,扫帚在地上刮出沙沙的声响,灰土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。扫完了又拿湿抹布把炕沿和窗台擦了一遍,擦出来的水黑乎乎的。然后从柴房里抱了一捆玉米秸塞进炕洞里,划了根火柴点上。火苗舔着秸秆噼啪作响,热气顺着炕洞往炕面上涌,炕面慢慢热乎起来。
铺上新褥子,把两床新棉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炕头,被角对齐了,边边角角都捋平了。煤油灯搁在炕沿上,他划了根火柴点上,玻璃罩子里的火苗跳了两下,噗地一声稳住了,昏黄的光一圈一圈地漾开,把整间屋子照得暖烘烘的。
孙小敏拎着帆布包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她看着屋里那片昏黄的灯光,看着炕上那两床叠得方方正正的新棉被,看着炕沿上搁着的煤油灯,火苗在她眼睛里晃了一下。
她想起七年前嫁到县里那天。孙瘸子把攒了几年的钱全拿出来给她当陪嫁——两床新棉被,一辆凤凰牌自行车。他自己穿着打了补丁的棉袄去吃的席,棉袄袖口磨破了,棉花露出来一撮,他也不遮,就那么坐在席上嘿嘿笑着跟人喝酒。
今天她回娘家,又是两床新棉被。
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,红得厉害。她把帆布包搁在炕沿上,在炕上坐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床新棉被。粗布面子扎手,麻麻的,她摸了一遍又一遍,手心在那红底碎花的布面上来回蹭着。
孙瘸子从隔壁自己屋里抱了床旧棉被过来,往堂屋的木板床上一铺。那床旧棉被被面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,但闻着倒是干净的,刚晒过的味道。
“小敏,”他直起腰拍了两下手上的灰,“你就在这踏实住着,想住多久住多久。哥就在隔壁屋里,晚上有事你喊一声我就过来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,搁在煤油灯旁边。摸了摸另一个兜,又掏出半包蜡烛,搁在窗台上。
“煤油灯点一宿费油,睡觉的时候吹了。起夜就用蜡烛,别舍不得点。”
他又指了指地上一个搪瓷尿盆,搪瓷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黑黑的铁皮。“你晚上别去外面上茅房,外头黑,路滑。就用这个,哥明早帮你倒。”
他说着又搓了搓手,“今天太晚了,凑合一宿。明天哥去镇上给你买新毛巾新牙刷,再扯几尺布做身新衣裳。”
孙小敏点了点头。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,里头那层水光还没退。她张了张嘴,嗓子眼里堵了一团东西,堵得严严实实的,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来。
“哥。”
声音哑得厉害,哑得孙瘸子鼻子一酸。
他摆了摆手,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槛那儿又回过头来,站在门口,半个身子在屋里,半个身子在院子里。
“小敏,”他说,“那家人对不住你,是哥当初瞎了眼,觉得张小龙老实。你在我这踏实住着,住多久都行,不用看谁的脸色。离婚的事你要是不想谈,哥就再也不提。你要是想离,哥陪你去。”
他把门轻轻带上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,踩在院子里的干土上,一步一瘸,一深一浅。然后隔壁屋里传来木板床咯吱一声响——是他把自己砸在那张硬板床上了,砸得床架子吱嘎吱嘎叫了两声。
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煤油灯的火苗摇了摇,往左边歪了一下,又慢慢正回来,稳住了。
孙小敏坐在炕沿上,手还搁在那床新棉被上。红底碎花的被面在煤油灯下泛着一层柔柔的光,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那扎手的粗布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没出声。
张小龙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很久,久到窗户外头那盏路灯的光从东边挪到了西边,挪了半个圈。
客厅里没开灯,只有路灯的冷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落在屋里,落在那扇被踹坏的门上。门框裂了一道缝,白森森的木茬子翘着,冷风从缝里往里灌,吹得茶几上的旧报纸一掀一掀的,哗啦哗啦响。
地上那摊碎玻璃碴子还在,是孙瘸子摔碎的酒瓶,碎碴子反射着路灯光,一闪一闪的。芝麻糖滚了一地,有两颗被踩扁了,粘在地砖缝里,抠都抠不出来。
他盯着那扇门。门板歪了半扇,合页松了,所以关不严实。他忽然觉得荒唐——这门是他大舅哥踹坏的,可他一点都不恨他。他恨的是自己。恨得牙根发痒。
他娘坐在餐桌旁边。刚才吵得最凶的是她,嗓门扯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。现在最安静的也是她。老太太低着头,两只手攥着衣角,手指头来来回回搓着那块磨得发亮的布边,搓了不知道多少遍。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路灯又闪了一下。
他娘开口了,声音跟刚才判若两人。哑哑的,低低的,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,整个人塌在椅子上:“小龙,你跟娘说实话——小敏说的,是真的不?”
张小龙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。眼镜片上全是雾气,白蒙蒙的,他摘下眼镜,拿毛衣袖口慢慢擦着。袖口的毛线起了球,擦在镜片上沙沙的。他擦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镜片透亮了,才重新戴上。
“是真的。”
三个字。轻飘飘的,像一粒沙子掉进水里,连个响都没有。
“是我的问题。结婚头一年我就觉得不对劲,怕丢人,一直不敢去看。小敏替我瞒了七年,她从来没在你面前说过我一个字的不是。今天她急了才说出来,不是她的错,是我的错。”
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声音开始抖了。他抬起头看着他娘,眼眶红红的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老太太愣了好一会儿。她看着自己儿子那张斯斯文文的脸,看着他镜片后面那双跟她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,忽然觉得这七年自己那张嘴造的孽全涌上来了。
她想起每回过年她指桑骂槐说小敏是不会下蛋的母鸡时,小敏总是低着头不吭声,把菜端上桌就躲进灶房里去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心虚,现在才知道那是委屈。老太太低下头,拿袖子按了按眼角。
“那……那你去医院看过没有?”
“没。”
“去看。”老太太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,在他旁边坐下,把手搭在他膝盖上。她的手很糙,指节粗大,年轻时在纺织厂干活留下的,但搭在他膝盖上的力道很轻。
“明天就去省城,挂那个什么——男科。看好了,去把人家接回来。我亲自去,给她赔不是。是我老糊涂了,这七年让她受委屈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,把脸别向一边,声音忽然哑了,“要是真看不好——咱也别耽误人家了。小敏那孩子,跟你这些年,不容易。你真为人家好,就别让人家跟着你受一辈子委屈。”
张小龙没有说话。他透过那扇裂了缝的门看着门外黑漆漆的走廊,想起孙小敏蹲在楼梯口捂着脸发抖的样子,想起孙瘸子把帆布包甩上肩膀时回头看了他一眼——那个眼神里没有恨,只有失望,比恨更让他难受。
他低下头,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,过了很久才开口,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妈,我明天就去。不管结果怎样,我都会给小敏一个交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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